内容提要
周武王克商封叔度于蔡时在周武王元年,蔡叔度元年,公元前1046年。
《夏商周年表》:公元前1046年,周武王姬发克商。据《周本纪》周武王灭商,是在这年春天的二月。“二月甲子”日黎明时,周武王誓师牧野(河南新乡一带),痛斥商纣王罪行,要求大家奋勇作战。当时周军有“虎贲三千人,甲士四万五千人”,并有庸、蜀、羌、髳、微、纟卢、彭、濮等诸侯国的武装部队参加,共计兵车4000乘。商纣王70万人与周军作战,由于商军倒戈,商军惨败。周武王遂攻入商都朝歌(今河南淇县),商政权结束,西周政权建立。
据《逸周书·世俘》记载:周武王攻克商都朝歌后,曾分兵四出,征伐商朝的各地诸侯。当时向周臣服的共有652个诸侯国,其中被周征服的有99国,这样,周基本上控制了商朝原来的统治地区。周,原来是商朝的一个西方属国,现在猝然间取代了商的统治地位,如何牢固地控制东方地区,是周政权面临的一个重大问题。据《尚书·大传》记载,周武王为此曾经夜不能寐,召来师尚父(姜尚,即姜子牙)、召公奭、周公旦研究这个问题。师尚父主张把商人全部杀掉,以绝后患;召公奭认为应当区别对待:“有罪者杀,无罪者活”;周公旦提出采取分化利用的办法,既要以武力监视,又要进行笼络。武王最后决定,采纳周公旦的办法,封商纣王子禄父为商后,留居朝歌,祀奉商祀,通过禄父控制商的遗民,并派自己的同母弟管叔鲜、蔡叔度、霍叔处“相禄父治殷”(《周本纪》),史称“三监”。“相”,即辅助。殷即商朝原来统治的殷地(在今河南安阳、淇县一带)。“相禄父治殷”,即辅助禄父治理殷地。名曰辅助,实际是监督。
“三监”率领了三支武装部队,分别驻扎在朝歌周围的卫、鄘、邶。《帝王世纪》云:“自殷都以东为卫,管叔监之;殷都以西为鄘,蔡叔监之;殷都以北为邶,霍叔监之。”卫在今河南省淇县东面,鄘在今河南省获嘉县,邶在今河南省汤阴县南,团团将殷都朝歌包围,虎视眈眈地窥视着禄父。同年,周武王回归镐京后,复封叔鲜于管,封叔度于蔡……封叔处于霍(《管蔡世家》),建立了三个诸侯国,分别监管商的原来地区。顾炎武《日知录·邶庸卫》有蔡叔度监管“自荆以南”,管叔鲜监管黄河以南,霍叔处监管黄河以北的记载。并云:“蔡,故蔡国,管则管城,霍所谓霍太山也。”故蔡国在今河南省上蔡县;管城即今河南省郑州市;霍太山在今山西省霍县。出于对商原来地区加强监管的需要,蔡国与管国、霍国同时建立。
现在应当说明一个问题,蔡叔度所封的蔡,古今一些学者认为不在今河南省上蔡县,而在商纣王子禄父所封的朝歌周围,即今豫北淇县一带。此说首见郑樵的《通志·都邑略》:
蔡本畿内之地,以为蔡叔之采邑。及蔡叔逆命,国除。至蔡仲改封于汝南,故以汝南为蔡。及迁州来,则以州来为下蔡,汝南为上蔡。
郑樵此说,并非无据。《汉书·地理志》:“河内本殷之旧都,周既灭殷,分其畿内为三国,《诗·风》邶、庸、卫国是也。邶,以封纣子武庚;庸,管叔尹之;卫,蔡叔尹之;以监殷民,谓之三监。”此处所说武庚即纣子禄父。三监,一说为管叔鲜、蔡叔度、霍叔处,无武庚。即《帝王世纪》所说的:“自殷都以东为卫,管叔监之;殷都以西为庸(古同鄘),蔡叔监之;殷都以北为邶,霍叔监之,是为三监”。庸、邶、卫的位置:庸,在朝歌南,今新乡市西南有庸城。邶,一说在朝歌,今淇县;一说在朝歌北,今汤阴的邶城镇。卫,在朝歌东,今淇县东。班固关于三监的这段记载,肯定了蔡叔度居卫,但未否定蔡叔度封蔡,郑樵却引申说:“至蔡仲始改封于汝南,故以汝南为蔡。” 这样,就肯定了蔡叔度始在卫或在庸,为今天的一些史学研究者推测蔡叔度的具体封地提供了依据。
班固的“蔡叔尹卫”说虽被郑樵继承与发展,今之学者有的亦沿用其说,并加以发挥,但是,历史上很多学者却不承认。上文已述,对蔡叔度的封地,裴骃《集解》引《世本》曰:“居上蔡”;郦道元《水经注·汝水》曰:“上蔡县故蔡国,周武王克殷,封其弟叔度于蔡”;顾祖禹《读史方舆纪要·上蔡县》:“蔡国旧城周二十五里,蔡叔度始封此”。皆是证明。李泰的《括地志·豫州》也说:“豫州北七十里上蔡县,古蔡国,武王封弟叔度于蔡是也。”因之,对郑樵所说的“蔡本畿内之地”,“蔡仲始改封于汝南,故以汝南为蔡”的说法,应该郑重考虑,《帝王世纪》谓在庸,同样使人难以接受。
首先应该考虑的是三叔监殷是怎样监法。周武王灭殷后,对殷的管理是使管叔、蔡叔、霍叔“相纣子武庚禄父治殷余民”(《管蔡世家》)。周武王姬发十分清楚,殷商政权虽然覆灭,但是,殷的贵族及殷的遗民对殷尚怀念殊深,这对初建的西周政权有很大威胁。这样,管叔、蔡叔、霍叔的任务,不但要监视禄父,而且要管理好殷故地的遗民,即“治殷余民”。殷商全盛时期,力量北达内蒙古,南逾江淮。其中心活动地区,所谓畿内之地,从发现的殷商遗址,可知包括今河南省境及河北南部,从山东直到苏北、皖北的黄河中下游,这与《商颂·玄鸟》所说的“邦畿千里”正相吻合。对这么大的一个区域进行管理,管叔鲜、蔡叔度、霍叔处怎能经常住在殷地旧都朝歌周围呢?周武王姬发也不可能把管叔鲜、蔡叔度、霍叔处封到这里看住武庚就算了事,而是要其在监视武庚的同时,并对殷的直属区域进行管理。所以顾炎武在《日知录·邶庸卫》说:“邶庸卫三国也,非三监也。殷之时邦畿千里,周则分之为三国。今其相距不过百余里,如《地理志》所言,于百里之间,而立此三监,又并武庚而为一监,皆非也。宋陈傅良以为自荆以南,蔡叔监之,管叔河南,霍叔河北。蔡故蔡国,管则管城,霍所谓霍太山也。其地绵广,不得为邶庸卫也。”顾氏之说,得到清代道光年间学者黄汝成的赞许。他在上文下注道:“康叔既封,犹标其地(指邶庸卫),是初为三国,非三监明矣!”
顾氏与黄汝成之说是说管叔鲜、蔡叔度、霍叔处各在其国,对原殷商的版图划地而治。“蔡故蔡国,管则管城,霍所谓霍太山也”,并不存在什么邶、庸、卫三监之事。分析得正确精辟。
事实是很明确的。西周时期的封国,都是因地名国,如康叔封于卫,国号卫;郑桓公封郑,国号郑;虞舜后封陈,国号陈。设若蔡叔封卫,则应称卫叔,管叔封庸,则应称庸叔,霍叔封邶,则应称邶叔,怎么能称蔡叔、管叔、霍叔呢?况且今日的郑州为管国故都,若是管叔封庸怎么会成为管国都城呢?霍叔封邶,怎么又在山西的霍县建都呢?
殷商时期的遗址,就现在所知,在上蔡境内不下百处,单蔡国故城内外即有二郎台遗址、西关遗址、南关遗址、蟾虎寺遗址、郭庄遗址等。出土的文物有商代铜鼎、铜戈、铜镞及陶鼎、陶鬲等。在故城城垣的下层曾发现小口尖底的夯窝。说明蔡国故城在殷商时期已经是人口众多、文化发展,有武装、有城垣的城邑了,按“邦畿千里”说,亦应是殷商的畿内之地。
三叔在邶、庸、卫建都之说虽误,根据西周王朝的惯例,诸侯受周天子命在本国外经常居住的地方,周天子即赐地为邑。郑桓公跟随周天子祭泰山,周天子赐坊作为助祭汤沐邑;鲁国国君到洛阳王城朝见周天子,周天子便赐与许田作为朝见时的食宿邑。管叔、蔡叔、霍叔既受周武王之命监殷,在分区监视治理的同时,必然要到朝歌议事和看看武庚与原来的殷商贵族是否有谋逆活动,并对武庚在政治上加以指导,使其按照周朝的规章制度办事。这样,在朝歌周围就必须有居住的地方,这个地方在当时也应称为邑。蔡叔尹卫、管叔尹庸、霍叔尹邶之说,或从此起。但是,不能说管叔蔡叔霍叔的封国即在此,仅仅是供临时居住而已,就像郑的坊、鲁的许田一样。根据上述,蔡叔度的封国蔡,仍应是今日的河南上蔡,并非有些人猜想的焦作、长垣、郑州等地。
蔡叔度居蔡与囚死郭邻时在周武王元年至周成王二年,蔡叔度元年至蔡叔度五年,公元前1045至公元前1041年。
蔡国的“蔡”,是上蔡土生土长的字。清·康熙本《上蔡县志·沿革》曰:“伏羲氏因蓍草生蔡地,画卦于此,遂名其地为蔡”。蓍草是上蔡的特产,生长在上蔡县城东的白龟祠。它成簇状生长,一簇数株或数十株,成条状,高达2余米,叶小成椭圆形,三叶一组成三角形。入秋开乳白花,紫心;其后结实,如谷粒。李时珍的《本草纲目》,王象晋的《群芳谱》,吴春的《植物名实图考长编》对上蔡白龟祠的蓍草均作了专题记载。《植物名实图考长编》并谓“其茎为筮,以问鬼神知吉凶,故圣人赞之,谓之神物。”对蓍草的记载最早是《周易》。《周易·系辞传》有“蓍之德,圆而神”。即用蓍草占卜,功能圆滑,变化神奇。可知蓍草是上古占卜的主要工具。用蓍占卜即用蓍揲卦、祭神问事,所以《上蔡县志·沿革》说“伏羲氏因蓍草生蔡地,画卦于此,遂名其地为蔡”,是有道理的。李斯作小篆用“艹”“祭”组合成“蔡”,亦含有用蓍草揲卦祭神占卜之意。
“蔡”,在商代名蔡地。
甲骨文卜辞有:
“己亥卜,王,蔡方 ”。(《乙》908)
“□□卜, 贞于燕来受年”。(《巴》14)
第一辞是卜问蔡地有灾吗?第二辞是卜问蔡地能丰收吗?
不少学者认为商时的蔡地即今河南省上蔡县。由谭其骧主编的《中国历史地图集》第1册《商时期中心区域图》即将“蔡”标在今上蔡。蔡地位于淮北的汝河岸上,是殷商王朝的南面门户,无论在政治上、军事上以及经济上在当时都是地位显赫的,尤其军事上位于南北要冲,所以在周文王时就成为周部族争夺的对象:“文王之道,被于南国。”(《诗经·周南关雎诂训传第一》)南国即今汝、淮、汉水一带,因处在商、周王朝的南部,故称“南国”,西周王朝时又称“周南”。蔡正处在南国的北部。周文王时政治势力已经达到这里,所以周武王灭掉殷商后,立即就封其亲属大臣于蔡,镇守南国,这位亲属大臣即蔡叔度。《周本纪》有封其“弟叔度于蔡”的记载。
蔡叔度封蔡不久,西周王朝内部即发生一场争夺政权的斗争,蔡叔度也卷入其中。
根据《夏商周年表》,周武王在公元前1046年灭商,至公元前1043年病死。周武王死后,其子成王年幼,于是,“周公专政,管叔、蔡叔疑周公之为不利于成王”(《管蔡世家》),流言四起,发兵反抗。商的余孽武庚,趁机发动叛乱,东部半个中国重新陷入混乱状态。对这场战争,周公旦采取果断措施:出兵东征,诛武庚、管叔鲜于殷,囚蔡叔于郭邻,废霍叔为庶人,战争平息,这次战乱史称“三叔之叛”。
给三叔每人戴上一顶“叛周”的黑帽子,是否妥当?不妥。这三项黑帽子是周公旦给戴的周武王本是深谋远虑、知人善用的君主,对三叔绝对不是轻率地因为是自己的弟弟即对其封国并加以重用的。在灭商和征服99个诸侯国的战争中,三叔必定立有卓越战功,表现出了堪当重任的能力,方才委以重任并且封为诸侯国君的。所以三叔并不是思想败坏、庸碌无能之辈,而是忠于周王室的卓有功勋的杰出人物。那么,他们三人为什么联合武庚叛周呢?
对这个问题周公旦应该负主要责任。对周公旦我们不否认他对周王室的重大贡献,也不否认他摄政当国的正确,问题是在做法上具有严重错误。周武王死后,成王年幼,为了巩固“天下未集”(《鲁周公世家》)的西周政权,摄政当国是应该的,但是在做法上周公旦既不与兄弟们商量,也不与大臣们讨论,却擅自跑到天子位置上:“践阼代成王摄行政当国。”(《鲁周公世家》)“阼”,即东阶,是周天子的位置,“践阼”即登上天子的位置。“代成王摄行政当国”,从“代成王”的“代”字,可见已经把成王放在一边了。《尚书今古文注疏·大诰疏》也说:“周公朝诸侯于明堂之位,天子负斧,依南乡而立。”并且说“天子,周公也”。明堂是天子宣明政教的地方,即后来所说的朝堂。从以上可见,周公俨然以天子自居了,这样怎能不引起他人的怀疑呢?所以“群叔流言”(《尚书·蔡仲之命》),连太公望、召公奭也起了怀疑。可见当时说“周公将不利于成王”(《鲁周公世家》)的人并非仅管叔、蔡叔、霍叔,而是人言纷纭了。在这种情况下,管叔、蔡叔、霍叔起兵,是要周公旦归政成王,含有靖难的性质,怎能说“叛”呢?或曰《管蔡世家》明确指出:管叔、蔡叔“挟武庚以作乱”,怎能说不是叛乱?窃谓武庚是就周王朝内部不和钻了一个空子,煽动商的残余势力起兵,企图复辟。范文澜在《中国通史简编》就说:“继承问题引起周内部的不和,武庚看有机可乘,联合东方旧属国奄、蒲姑及徐夷、淮夷起兵反周。”可见三叔起兵与武庚起兵在性质上截然不同,一是为了“继承问题”,一是为了复辟。从此可以推断,对武庚起兵三叔也是反对的,他们不会与武庚合作,三叔“挟武庚以作乱”的“挟”字是周公旦加上的。
现在谈谈蔡叔度兵败后被囚的郭邻。郭邻见《尚书·蔡仲之命》:“囚蔡叔于郭邻,以车七乘。”对郭邻,江灏、钱宗武著的《今古文尚书全译》则谓“其地不详”,又引《孔传》曰:“中国之外地名。”对郭邻上蔡亦有传说,谓在蔡国故城西北蟾虎寺一带。这里沟深林密,靠近蔡国故城,郭邻即靠近蔡国故城的地方。并说:蔡叔度自认为无罪,但却说自己与武庚为伙,加了个叛逆的罪名,心中郁愤成疾,不久病死。此说可靠,陈逢衡《逸周书补注》也说:“以其附近城郭仍在蔡境内,故谓之郭邻。”马世之先生在《上蔡蔡国故城及其相关问题》一文中也同意此见。
关于蔡叔度在蔡国为君的时间问题,根据史书考证,应为五年。周武王是在灭商的当年回归镐京后封“弟叔度于蔡”(《周本纪》)的,武王建国“后二年”(《周本纪》)病逝,按《夏商周年表》即公元前1043年。武王在位共三年。按武王病逝后必经过一段酝酿,周公方才东征,《周本纪》说:“管,蔡畔周,周公讨之,三年而毕定”,又是一个三年。所以蔡叔度在蔡国为君,除去周武王封其于蔡的时间,与周公东征战败后的时间,在蔡国为君尚不少于五年。(待续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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